昆色爾報採訪

1 September 2022

仁波切接受不丹國家報《昆色爾報》(Kuensel)的採訪,談論了有關生物多樣性保護和亞洲非法野生動物交易等問題。此篇訪問的英文原文於2022年8月13日刊登在《昆色爾報》。現將中文翻譯分享給大家: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 談

生物多樣性、動物保護與亞洲非法野生動物交易

在所有佛教教法中,最常引用的一句話是「一切皆依緣而起」以及「無一不是緣起或緣起法」。在所有的緣起當中,最重要的是心的緣起。因此,不僅是對人類的生存,而且是對所有生物的生存來說,以正確的態度來挽救生物多樣性是極為重要的。——DJKR

根據科學,生物多樣性對人類的生存及世界的運作很重要。一般來說,佛教徒對生物多樣性的看法為何?

DJKR: 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佛陀是這地球上第一位了悟並向我們指出所有現象之「依他起性」的人。這是二千五百年前的事,遠早於人類心理學構想出生物多樣性和動物保護等這些現代概念。

佛陀了悟的正是生物多樣性的本質和要素。因此,不僅是人類,所有生物的生存及存在都完全依賴因和緣。這並非什麼崇高或道德之事,也不只是關於行為的好與壞,而是佛所教導的,我們不是個別獨立的生命和物種,每一件事物都依賴其他每一件事物。所以,我們與其他的物種、生命沒有區別。

在所有佛教教法中,最常引用的一句話是「一切皆依緣而起」以及「無一不是緣起或緣起法」。在所有的緣起當中,最重要的是心的緣起。因此,不僅是對人類的生存,而且是對所有生物的生存來說,以正確的態度來挽救生物多樣性是極為重要的。

佛教徒相信有天道、人道、畜生道、餓鬼道等各種不同的道。當人投生為動物,例如老虎、猴子或魚,是否意味這是他們過去的「惡」業?

DJKR: 佛教徒相信有不同的道,但那並不像基督教的天堂地獄的概念。舉例來說,那些不同的道常以心理狀態來解釋,意思是,一個人其實可能在一天當中經歷所有不同的道,有時經驗著天道的驕慢,有時是人道的貪婪、地獄道的瞋恨、餓鬼道的吝嗇等等。

同時,「善」與「惡」完全是相對的。因此,你們所稱為的善業或惡業,也全然是主觀和相對的。有人可能認為,某些投生人道的業甚至比投生為動物更糟糕。

佛教徒常引用「寶貴人身」的觀念——只要適當的利用,人身可以是一個珍貴的容器。這種看法純粹是基於人類有能力去感受悲傷和不安,因而渴望最高的真理。這表示人類有機會獲得那樣的真理,而大部分動物沒有那種機會,因為牠們只忙於生存之事。

身為人類,我們比動物高等嗎?這是否也意味著,我們有權力和自由去虐待動物,不論是豢養的或野生的?

DJKR: 如我剛才所說,那所謂的高等並不適用於所有人類,只有尋求真理的人才擁有我們所說的寶貴人身。偉大的詩人、聖者密勒日巴曾對一個獵人唱歌,歌中表達他不認為每一個人都擁有寶貴人身。

你也提到「權力和自由」,但這些是我們在亞伯拉罕或基督教傳統裡發現到的似乎非常一神論的概念。在佛教裡,沒有一個人擁有權威,可以賜予讓人快樂或不快樂的權力。因此,沒有人有權力去虐待或傷害任何人。但人們依然傷害別人,那是因為他們的無明,而不是因為他們有權力那麼做。

一般來說,人們對蛇覺得反感,不論有沒有毒。在我們很多的故事裡,蛇被引用作為有害的例子。這是我們對蛇或其他野生動物產生一種共同反感的原因嗎?

DJKR: 那些感覺來自文化,而非佛教。佛的許多弟子是那迦(蛇),一些最慷慨的佛法護持者是那迦的國王和皇后們。因此,如果蛇、蜘蛛、蠍子讓許多人感覺不舒服,我認為那比較像是種族歧視,與佛教沒有關係。

非法野生動物交易猖獗,特別是在亞洲國家,那個地區大部分也是佛教國家。對此,您有何看法?

DJKR: 我們需要考慮需求及供應。許多佛教國家非常貧窮,現在沒時間仔細討論當中許多原因,但幾世紀以來,很多如今所謂的富有國家,藉著掠奪那些貧窮國家而致富。因此,野生動物的交易,使用者至少應該承擔和供應者同等的責任。

不論如何,這都與佛教無關,佛教國家肯定沒有幫非法野生動物交易製造更多的機會。

象牙是價值最高的,同時也被認為是神聖的,因為它出現在佛寺裡的供桌上。供桌上擺放象牙會有比較多的福德嗎?

DJKR: 再一次,把象牙視為有價值的商品,這純粹是一種文化,與佛教或福德無關。阿育王供養成千上萬的僧人金幣之後,某天,一位年長的乞婦供養口渴的僧眾一些水。阿育王向大和尚請教福德,大和尚回答,老婦人積聚的福德比阿育王供養的所有金幣所得的福德更多。

在佛教裡,福德完全在於動機、發心。懷有最深切的正確發心,即使供養一片枯葉也可以累積許多福德。擁有錯誤的發心,就算以象牙建造一整座城堡,也只會導致動物受苦,而無任何成就。

在不丹,我們也會使用高品質的孔雀羽毛於供桌上的寶瓶,那是必要的嗎?有比較好的替代物嗎?

DJKR: 沒有任何密續文本甚至提到孔雀羽毛。放在寶瓶上最適當、正確的替代物其實是吉祥草或葉子。如同我一直說的,所有這些都是文化的包袱,與佛教無關。

不丹傳統的醫藥需要一些動物的部位作為藥材,比如熊的膽汁,這符合佛教不傷害動物的信念嗎?

DJKR: 再一次,不丹的傳統醫藥與佛教無關。治癒技術是治癒技術,而佛教是教導無常、苦及諸法空性這些真理的法。從佛教徒的觀點,別說是熊的膽汁,如果以錯誤的發心摘取薰衣草,那就違反了佛教準則。

我們是否可以說,停止盜獵和停止野生動物交易是迫切需要做的事,更確切地說,努力去做野生動物或生物多樣性的保護工作?

DJKR: 絕對是如此。停止盜獵和野生動物交易,並且努力做到保護野生動物和生物多樣性,這是迫切需要做的事。我不是科學家,但我了解,保護野生動物、生物多樣性及生態、環境是當務之急。

但有誰在做那樣的努力呢?我沒看到很多人做。如果科學家、生態學家說的是真的,那麼我們將很快就沒有乾淨的水可以喝、沒有新鮮的空氣可以呼吸,有的是災難性的全球暖化。就在我自己這生當中,氣候變遷在世界各處都明顯可見。

然而,我幾乎沒看到任何人為保護我們脆弱的生態而奮戰。可能除了《衛報》之外,在主流媒體中,有多少頭版新聞持續在報導生態議題?哪個國家因為破壞自己的生態而受到制裁?哪個國家因為滅絕自己的野生動物而被貿易禁運?有多少為了挽救生態及野生動物的談話是經常由世界強權國家政治領導人所發出來的?

但如果科學的證據是正確的,那麼多元化、普選制、言論自由,以及其他所有我們如此珍視的價值,又有何用?真希望有天早上當我醒來,在報紙上讀到,美國和北約組織為了保護環境或保存生物多樣性而與一些國家戰鬥。

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的衝突,在不丹愈見受到關注。當農夫因野生動物而失去他們的作物或牲畜時,他們責怪保護政策和野生動物。佛教對於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的衝突有什麼說法?

DJKR: 人類對野生動物、人類對人類、人類對機器,那些衝突不會停止。從現在開始的一百年,當不丹人面對與人工智慧之間的衝突,我們的關注就會不一樣了。

人類和動物可以和諧共存嗎?對此,佛教怎麼說?

DJKR: 在某些局部,是的,動物和人類可以和諧共存,例如和寵物狗在一起。但對於這個問題,人類、野生動物及其他所有生物的共存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是佛教徒會思考的。

作為一名佛教上師,對於不丹和全世界的生物多樣性之保存,您會給我們讀者什麼建議?

DJKR: 我是誰啊,可以給這樣的建議?也許我在此的回答會反映出一些我對保存生物多樣性的看法。如果你堅持要我說一些話,我會說,資本主義必須死。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亦名欽哲諾布,是一位備受尊崇的不丹喇嘛、電影製片家和作家。他的四部主要電影是《高山上的世界盃》(1999)、《旅行者與魔術師》(2003)、《舞孃禁戀》/《瓦拉‧祈福》(2013),以及最近的是《嘿瑪嘿瑪》(2017)。他的著作包括《近乎佛教徒》、《不是為了快樂》、《上師也喝酒》、《朝聖》,以及《毒藥就是解藥》。

攝影作者: Pawo Choyning Dor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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