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您的艺术作品
所有版权仍归属其原创作者,展出的作品将不能被下载或出售,我们可以添加艺术家本人网页的链接。
这是一篇深刻而幽默的书评,讲述了在上师缺席之际寻找他的历程,读完会让你想要重读”What Makes You Not A Buddhist “(中文译本:《正见》或《正见:佛陀的证悟》),不丹《昆色儿报》(Kuensel)前主编肯秋·旺迪(Kencho Wangdi)精彩撰写。
🔗 https://kuenselonline.com/news/the-lama-who-ghosted-me
“本书新增了序言、后记,并全面更新了内容。这位极具创造力并突破传统模式的藏传佛教禅修大师,厘清并破除了’新世纪运动’中关于何谓真正佛教徒的种种流行误解。”
「What Makes You Not A Buddhist」(第二版,2025年),由香巴拉出版社(Shambhala Publications)出版發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以下为中文翻译:
与我“捉迷藏”的上师
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所著的What Makes You Not a Buddhist(编注:中文版《正见》或《正见:佛陀的证悟》),是一剂裹着书皮的苦口良药。在我尚未明白缘由之前,它已悄然改变了我的生命。
多年来,我总在不经意间瞥见它——被陌生人捧在手中,或是闲放在友人的咖啡桌上。封面上那双凝视的眼睛,像是一份召唤,不断牵动着我,而我却一再拒绝。直到2020年1月——在该书出版13年之后——我才终于在菩提伽耶(Bodhgaya)拿起宗萨钦哲仁波切的《正见》——那是在摩诃菩提寺对面的一条土巷里,一个喋喋不休的小贩叫卖的盗版平装书。那天我心情糟透了。
几周前在廷布(Thimphu),向来善巧示现的钦哲仁波切,应允了我为《昆色尔报》(Kuensel)撰写人物特稿的采访请求,但有一个条件:我要在印度见他——去普纳(Pune)和班加罗尔(Bangalore),他当月将在那里传法。彼时我刚对金刚乘着迷不已,又急于令一位上师欢喜,于是便一口答应。
我以初发心僧侣累积十万大礼拜般的热忱领受他的法教。然而采访真正到来之际,这位上师却和我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我刚一联系,他便如晨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完全懵了。我设下“埋伏”,在走廊悄悄盯梢,在出口附近潜伏,或是蹲守在菩提树后——可所有心思终究落空。无人接听的电话、石沉大海的邮件,如同一个我参不透笑点的黑色幽默,在酒店房间里悬荡,令人挥之不去。
我的自尊被狠狠撕碎,晾于风中。我黯然离开班加罗尔,辗转至瓦拉纳西(Varanasi),又到了菩提伽耶。某天下午,在朝圣的人潮中茫然游荡时,我偶然撞见了这本书。依然是那凝视的目光捕获了我的视线。在菩提伽耶剩下的两周里,它成了我意想不到的同伴。我本是来记录一位上师的智慧,却在他的“缺席”中,被好好地上了一课。
我后来才明白,佛法的教授恰似季风雨——它并不如你所愿般地降临在精心营造的舒适讲堂里,更多时候,它落在充满破碎期待与受挫自尊的市井巷陌。多年后我才看清:钦哲仁波切其实已经给了我那次采访,只不过并非以言语的方式。它以一场近乎狡黠的“离弃”之剧显现:他让我伫立镜前,而镜面恰好在我累世灵性矫饰所固化之处碎裂。引线由此点燃。
因此,当我最近发现这本书的第二版已经问世时,心中满是欣喜。本次修订幅度不大——术语润色,插图更新,新序新跋,但全书的语调与锋芒丝毫未变。在新的后记中,钦哲仁波切对于那些“想要超越的人”,阐示了何谓真正的佛教徒:超越文化身份,超越教派归属,超越那种未经审视便自称佛教徒的安逸。直到重读时,我才完全领悟到:这本书正是仁波切本人的化身——如山峰般屹然不动,如善戏天神般戏谑顽皮,又如外科手术刀般冷冽而慈悲。
钦哲仁波切在书中开篇便指出:“人们常常将佛教和佛教徒与平静、禅定和非暴力联系在一起。”“事实上,许多人似乎认为,只要身披红黄僧袍、面带平和微笑,就足以成为一名佛教徒。”他写道,这就像是把菜单当成了菜肴。这本书的核心,便是对这种混淆的反叛——它宛如一盆冷水,直欲瓦解那种已然为全球所默认、被美化、被西化的佛教形象。以为穿上僧袍、不吃牛排,或是整天坐在蒲团上就能让你成为佛教徒,这就好比相信穿着飞行员制服的假人能开飞机一样。
这本书尤其直指西方将佛教当作消费品的倾向。已故的秋阳・创巴仁波切是最早将金刚乘传至西方的藏传佛教上师之一,他将此称为“灵性物质主义”(spiritual materialism)——即将灵性修持与修行成就当作财产来积累,而非将其作为解脱的工具去运用的倾向。钦哲仁波切观察到,西方的求道者常将佛教视作自助餐宴:只撷取用以减压的正念修习,却回避那些可能会颠覆其内心平衡的无常与空性的法教。一如西方把瑜伽的内核掏空,将这门深邃的印度灵性修行传统简化为一种健身方式,佛教亦正面临着被简化成一种生活方式品牌的风险。
那么,究竟何谓佛教徒?钦哲仁波切强调:真正的佛教,不是一种美学或一套伦理规范,而是颠覆你对实相的认知。这意味着——不只是在智识上,而是深入骨髓地——接受佛法的“四法印”。第一法印:诸行无常。这不仅是万物终将消亡这一浅显道理,而是更细微、更令人不安的真相:一切有为法——任何境遇、任何情绪、任何概念——皆无恒常。第二法印:有漏皆苦。并非生命本质悲戚,而是任何念头或觉受,纵有万般美好,亦无法令我们完全满足。我们执着,而执着就会带来伤害。第三法印:诸法无我。一切如梦如幻,因缘相依,并无我们习气所投射之独立恒常的自性。第四法印:涅槃寂静。解脱超越时间,超越概念,乃至超越人类最精微的想象之所及。
钦哲仁波切写道:接受此四法印,你便已跨过门槛——无论你生于何方、身着何衣、或是否曾听闻过释迦牟尼佛的名号。拒绝这四者,你或许很有灵性、很有道德、甚至很睿智,但依定义而言,你不是一名佛教徒。仁波切还补充说,你也不必时刻紧绷着系念这些教法。它们只需安住在你心中——就像你带着自己的名字,不必时时宣告,而当有人呼唤,你会毫不犹豫地回应。
禅修虽能让你在参加董事会会议前平复心绪,但一旦脱离四法印,它不过是缓解深层无明之痛的灵性止疼药。他指出,四法印并非抽象教条,而是佛教的骨架,是佛教区别于其他一切法道的根基。正如钦哲仁波切所言:“究竟而言,正是这种见地决定了我们的动机与行为。正是见地引领我们在佛道上前行。”四法印并不否定生命之美,反令其愈加鲜活。接受无常,就是要珍惜当下,因为每个瞬间稍纵即逝。领悟空性,即是洞见世间无一物独立存在或恒常不变——无论是你的悲伤之情,或是喜悦之情,乃至体验这一切的自我本身。当生命的风暴来袭——它终会来临——四法印所藉予你的,并非头顶庇护的屋檐,而是脚下坚实的地基。
我必须承认,在读这本书之前,我比大多数人都更需要它来纠正我的认知。我看待佛教,就像看待大多数事物一样,带着西方的滤镜。在我看来,西方化意味着进步。在我长大的不丹,人们把佛教当作传家之宝——擦拭得光亮以供展示,却失去了真正的功用;和家具一起代代相传,却未在生命中真正活出来。与其说它是一条法道,不如说它更像一枚护身符:人们把它贴身携带以驱邪避灾,而非用以转化持有者自身。这更印证了我的怀疑:西方的判断是对的——佛教只是一件古董,在一个由科学与逻辑主宰的世界里,没有立足之地。
我曾相信所有宗教本质相同,善良与不伤害即是全部,就像伊桑・霍克(Ethan Hawke)在林克莱特(Linklater)执导的《爱在日落黄昏时》(Before Sunset)里饰演的角色直白说出的信条:体面正直就是一切,经过审视的人生仅此而已。身为所谓的佛子,我与那些痴迷美化沙坛城却无视其无常深意的西方人一样迷失——心甘情愿成了知识殖民主义的囚徒,身披所谓“进步”的外衣。
于我而言,钦哲仁波切的这本书,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场驱魔破执的法事。它不仅瓦解了西方对佛教的刻板印象,也击碎了不丹式的佛教形象。在不丹,人们常说:你应该等到五六十岁、人生安稳之后再修持佛法。潜台词是:佛法的真正用处,是为来世求个好报。钦哲仁波切指出,这不仅是对无常的无知,更是对佛陀教法的严重误读。
佛陀并未让所有人抛弃家庭、奔赴喜马拉雅。他告诉银行家仍守其业,父母仍尽其职,然唯以正见而行。“身为佛教徒”,仁波切写道,“不代表你不能去度假。”他主张:越早修持佛法越好,因为它能让你成为更好的父母、更好的同事、更好的商人、更圆融的领导者。对于那些担心佛教会要求放弃抱负或情爱的人,他提出一个悖论:放下愈多,收获愈丰。仁波切认为,佛法的修道如同擦拭一扇蒙尘的窗。外境并未改变,改变的,是你内心的清明。
在很多方面,这本书与潘卡吉・米什拉(Pankaj Mishra)的《苦厄的终结》(An End to Suffering)遥相呼应,后者同样力图探讨佛陀在一个执意无视他的世界里的现实意义。米什拉以历史学家的沉稳与悲悼者的隐痛,哀叹佛陀的诞生地印度,如今竟将其视作陌路——在婆罗门教复兴与伊斯兰教征服的浪潮中,这位圣者几乎被完全抹去痕迹。他的哀叹中暗含一种警示:正如历史在印度对佛陀的所作所为,灵性物质主义或许也会在西方使其再度上演。两位作者都将佛陀还原为有血有肉、彻底的变革者,而非宁静的偶像。不同的是,米什拉以历史学家的铁铲挖掘历史,钦哲仁波切则以僧侣的手术刀剖解教条——而这把手术刀,恰能刀刀见血,刺破虚妄,直抵本质。
钦哲仁波切的文字,于学术严谨与佛法机锋之间翩然游舞,温暖与锋芒并存,共情与戏谑兼具——宛若一场寺院中的辩经,猝然闯入你的客厅。作为佛教上师,他传承的法脉要求一种“无情慈悲”:那种会击沉你的妄念之舟,却坚信你自能泅渡的慈悲。在他看来,一位上师的职责,并非取悦,而是令人解脱——即便解脱意味着拆毁我们为自己的灵性虚荣所筑起的宝座。读这本书,宛若面对一位爱你至深、不愿对你欺瞒的导师。他深知,只说人们喜听之语,到头来,不过是递上一根镀金的绞索。
在菩提伽耶初遇这本书,六年后重读,我发现它真的应验了钦哲仁波切所许的佛法之效:每一次相遇,它都开显出更深层的真义——并非因为文字有所改变,而是我自己已然不同。那扇蒙尘的窗,如今已明净些许。所幸的是,那面镜子又多添了几道裂痕。而多年前那个与我玩“捉迷藏”游戏的上师呢?他始终都在说法——在字里行间的留白处,在原本该进行访谈的沉默里,在那份戏谑、恼人,却又冷冽慈悲的拒绝中。他不给我想要的,终令我能跌跌撞撞地走向我真正需要的。
本文由肯秋・旺迪(Kencho Wangdi , Bonz)撰稿,作者为《昆色尔报》前主编。
https://calendar.google.com/calendar/u/0/[email protected]
https://calendar.google.com/calendar/u/0/[email protected]
所有版权仍归属其原创作者,展出的作品将不能被下载或出售,我们可以添加艺术家本人网页的链接。